特兰斯帕伦特
特兰斯帕伦特住在这里。帕伦特是其的姓。
你可能会奇怪我为何用“其”作为指代特兰斯的第三人称代词,但我不想在此做出解释。你也许能在读到本文的某一处时明白缘由。如果读完全文后仍然不明白,那么大概解释也是枉费工夫。
特兰斯从我记事起就一直住在这里,大约与我同岁。
我小时候不常见到其。其的出现似乎总是偶然,有时与同伴们一起玩耍,有时独自一人浏览书页,有时呆呆地望着天空,就会突然与其遇见。
我那时不明白其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,只感觉其让我有种难以言表的怪异。
特兰斯总是形单影只。周围似乎很少有人认识其,我与其也很少交谈。其像一颗在水中飘浮的气泡。
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总是长成会让去年的自己陌生的模样。我还是对特兰斯所知甚少。
大概十一岁的一天,我发觉似乎许久未见到特兰斯。我与亲代说起特兰斯,得到的却是眼带疑惑的回答:
“这里没有住着叫特兰斯的人。”
我又试图向身边的一些人询问,而回答依然是:
“这里没有住着叫特兰斯的人。”
我不明白为何这些人要对特兰斯视而不见,但我没有追问。
又不知多久后的一日,我在镜中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与过去不一样。我随即意识到这是第二性征发育的信号。
我转过身看见特兰斯就在身后,看起来比上次见到时大了许多。我想起并说出之前发生的怪事,但其仿佛丝毫没有惊讶地说:
“人们看不见我。”
“看不见你?”我有些不解。
“是的。但不是每个人,譬如你就是一个例外。”
“为什么会看不见?”
“因为我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有些人看不见我。”其以像是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。
我想告诉其这是循环论证,但旋即打消了这一念头——我并不是在学习逻辑学的课程,其想必只是不愿告诉我真正的原因。
那之后,我开始更频繁地见到特兰斯。
在路上,在镜面的反光中,在看见一件与我毫不相干的衣物,或被以某些并非恶意的词语称呼时。
我感到困惑,也很别扭。其像是在刻意跟踪我。
我努力试图摆脱特兰斯,但没有成功。我开始好奇其究竟有什么企图。
于是有一天我问其:
“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?你有什么目的吗?”
特兰斯答道:
“我没有目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?”
“因为你就在这里。”
我有些恼火,其总是说些像这样让人难以理解的话,而不肯直截了当地回答我。
特兰斯始终没有消失。我变得害怕起来,担心其会扰乱我的生活。
我尝试向别人旁敲侧击地提起特兰斯的事情,人们告诉我:
“这很正常。”
“很多人青春期时都会这样。”
“过段时间就好了。”
我像带回战利品一般,将这些话转述给特兰斯。
“人们都说你不久后就会离开。”
但特兰斯只是不以为然地说:“你说的是那些人希望发生的事,不是会发生的事。”
“可是我身边所有人都这样说……”
“你身边的人都看不见我。”特兰斯说,“看不见我的人,凭什么断言我会不会离开。”
我哑口无言。
特兰斯没有说错,其还是一直紧紧地跟着我。
我只得习惯特兰斯的时刻跟随。我也逐渐学会了一些能让自己显得与旁人无异的方法:做出合适的姿态,对落在身上的称谓不做反应,像接受天气不好一样接受某些令我不快的事情。周围的人为此夸赞我,说我变得懂事、自然、像样了。
只有特兰斯始终不置可否。
一次我从其脸上看到一点近似怜悯的神情,但那神情转瞬即逝,快到让我甚至有些怀疑那只是错觉。
“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?”我问特兰斯。
“因为你很认真。”其说。
“认真不好吗?”
“认真地说着谎,当然不好。”
我想反驳,却忽然感到深入骨髓的疲惫。我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,而是很久以前就在一个熟悉的人的口中听过,并且不止一次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个子一天天长高。
我开始厌恶镜子。
因为每一次照见自己,都像是在被迫观看某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篡改。那篡改披着日常的外衣,故而显得格外正当:人人都说这很正常,人人都说我只是长大了,人人都说不适应是暂时的。只有我自己知道事实根本不是如此。
我试图使自己不要去想这些。我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学业、社交、兴趣爱好以及一切足以占据心神的事上。仿佛只要足够忙碌,便能暂时不必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何处。
一天,我和一位姑且算是朋友的人谈起生活。我说:
“我好难过。”
“为什么难过?”
我想开口,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,一件我从未想过、却分明显而易见的事。
我见到特兰斯。其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。我说:
“你骗了我。”
其以一副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的表情说:
“骗你的是你自己。你分明早就知道真相。”
我没有反驳,与其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。
“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?”我开口问特兰斯。
“当然。”
“永远都不会离开吗?”
“永远不会。”
我一时语塞,胸中涌动起一股奇异的感觉。
“你真的让我很难过。”
“你应得的。”特兰斯说,“痛苦即是活下去的代价。”
深夜,家里所有人都睡了。
我锁上门,做了一件事。具体是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做那件事时,我第一次觉得镜子里的我和特兰斯几乎要重合成同一个人。那种感觉短暂得像一次呼吸,却让我浑身发烫,像是终于站到了某个一直空着的位置上。
然后我听见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其实那脚步很快就远去了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但仅是那一点声音,就足以让我在几秒钟之内,把一切复原、藏好、抹去。等我重新坐回床沿,心还在剧烈地跳,房间里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,仿佛刚才那个几乎重合的身影从未出现过。
“就差一点。”我像是对自己说。
“不,”特兰斯说,“差得远。”
操场上,同学们在阳光下奔跑、说笑、推搡。
我只是静静地看着,像观看一部电影。我没有回头,但知道特兰斯就在身后。我问其:
“为什么是我呢?”
“没有为什么,就像你会出生,会长大,会笑会痛,会在这里和我说话一样。”
“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吗?”
“大致地说,没有。”
“可是如果这样,为什么别人就没有……”
我顿时止住了话语,稍后说道:
“是啊。”
日子开始向其眼中倾斜。我继续说:
“但这也不重要。无论如何,你对我而言都是真实存在的。”
“你知道要怎么做。”
我看向特兰斯,其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。我低下头说:
“那怎么可能。”
“那本就不是可能。”特兰斯即刻答道,像预先准备好的一样。
我明白其的意思。
我一直都明白,只是把那明白伪装成朦胧的犹疑。仿佛只要不把某些话说出口,那所指涉的一切便不会降临在我身上。
我偶尔也会想象另一种生活,可每当进一步思索,便会立刻想到随之而来的无数麻烦:亲代会说什么,旁人会说什么,我又会失去什么。于是那点想象便会迅速冷却,像火星落入水中。
我一直这样。
我一直是个懦夫。
“我一定要按照你期望的去做,你才会离开吗?”我问特兰斯。
“我永远不会离开。”
“那么按照你期望的去做,我能得到什么?”
“你什么也得不到。”
“那如果我一直都不去那样做呢?”
特兰斯忽然转过身盯着我,眼里有种我说不清楚的神情,像是同情,又像是鄙夷。我这时才发现其与我长得几乎一样,简直像在照一面镜子。
“我不会讨论,”镜中人开口说道,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。”
又过了一些年。我把生活安排得越来越满,像往墙壁的裂口前不断堆放家具。从外界看来,我的一切都在逐渐稳定:学会了更稳妥地与人交往,更熟练地扮演期望中的样子,也更少显露出早年的那种拧巴与尖锐。
甚至连我自己有时也会想,或许特兰斯并没有我以为的那样重要,或许其只是成长过程中某种过于漫长的幻影。
但每当我产生这样的念头,其便会出现,站在不远处看着我,像等待我把谎话继续说完。
再后来,我开始较少地见到特兰斯。
不是因为其出现得少了,而像是因为我逐渐掌握了某种使自己不去留意其存在的本领。我依旧会在某些时刻感到一阵熟悉的不适,依旧会在听见某些词语时短暂地失神,依旧会在镜前生出那种难解的疏离,但如今那些感受大多只会持续极短的时间,而后便被压回某个更深、更暗、无法触及的地方。
偶尔我也会想起很久以前,那个在镜中初次认出异样的自己。那时我相信痛苦之所以存在,总该通往某种答案;如今我却觉得有些问题并不会因时间而被解答,只会随时间被磨钝棱角,使人能够把它们吞咽下去,与血肉混在一起,不再轻易吐出来给人看见。
傍晚,我像往常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在一个拐角处我又见到了特兰斯。我像见到一位老友般向其打招呼:
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你还是一点没变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我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。我忽然感觉自己与特兰斯很陌生。
夕阳渐渐沉下去,被拉长的只有我自己的影子。
“太阳快要落山了呢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我回去了。反正太阳落下了还会升起,夜梦做完了就会醒来。分别后不久我们就会再见。”
“好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我之后再未见到特兰斯,大概我也成为那看不见其的人之一了吧。